第5章 卦签(1 / 1)
晨雾还裹着凉意,邻居阿婆佝偻着背在菜畦间移动。她握着葫芦瓢舀起大缸的水,手腕轻抖便有弧线银珠落进菠菜丛。水珠在叶面上滚成碎钻,碰着初阳便迸出七色光晕。
母亲抱着我站在门槛里侧,青砖的凉意正顺着她赤足爬上小腿——这是乡间妇人秘而不宣的仪式,丈夫出远门时,妻子双脚不能跨过门槛。
母亲忽然出声提醒。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车链开始咔咔作响。父亲脊背弓成虾米状,后座捆着的蛇皮袋随颠簸不断拍打车架,惊飞了河边的白鹭。
母亲转身时踩到晾衣绳垂落的木夹,蓝印花布尿片扑簌簌跌落。她蹲在水井边搓洗衣物时,皂角泡沫漫过青苔,我躺在竹摇篮里数着从指缝漏下的光斑。
日头攀上竹梢时,稻田浮起粼粼金斑。
稻田尽头的笔架山浸在靛青雾霭里,仿佛仙人失手打翻的砚台。
父亲离家后,我的哭声总在子夜裂成生锈的门轴,吱呀着碾过三更月色。那些断断续续的呜咽像碎瓷片掉进搪瓷缸,惊醒熟睡的母亲。
正午阳光最烈时,能看清山体褶皱里藏着的荔枝树,红果子在绿叶间忽隐忽现,像极了堂姐过年时戴的珊瑚珠钗。偶尔有采药人背着竹篓穿过山腰,赭色身影被藤蔓吞没又吐出,恍若土地公在巡视自己的疆域。
大姑跨进屋门时,母亲正抱着我坐在褪了漆的藤条椅上。午后斜阳从西窗溜进来,给母亲披着灰蓝粗布袄的肩膀镀了层金边,却照不清她眼睑下青黑的阴翳。
母亲扶着椅背要起身,被大姑按着肩膀坐了回去。褪色的蓝印花布帘子被穿堂风掀起,卷进几片枯黄树叶,正落在八仙桌未织完的枣红毛线衣上。母亲手忙脚乱要收拾那些散落的线团,怀里的我突然瘪嘴抽泣,惊得她慌忙又坐回椅中摇晃。
“昨儿后半夜又闹腾了?”
“听阿妈说,这几日天擦黑就能听见娃儿哭。”
“怕是撞了游魂。”
“我家那有个六婆最会收惊,不过...”
“得让孩子认她当干妈。”
大姑家的瓦房藏在竹林深处,老竹在风中相互摩擦发出的“咯吱”声,像极了祠堂里那架年久失修的纺车。屋檐下垂着的艾草把子裹着香灰,风掠过时簌簌落下细碎的雄黄颗粒,砸在瓦当上惊醒了盘踞的壁虎。
母亲把我往条凳上按,浸透汗水的的确良衬衫黏住后背。
六婆枯瘦的手指捻起龟甲,在铜盆炭火上来回炙烤三遍,裂纹深处渗出焦黑的松脂腥气。她口中咒文愈念愈急,忽地将龟甲掷向青砖地。
两声脆响,甲片弹跳着滚到供桌脚下,裂痕如蜈蚣般咬住甲面篆文。
“前世是穿蟒袍的浪荡子哟——”
“六朵桃花债,三生在奈何桥头打转呢。”
“看看这眉峰带煞,怕是勾过人家未出阁姑娘的魂。”
供桌底窜出的黑猫弓起脊背,金绿异瞳里映着神龛前将熄的线香。它叼走六婆左脚褪色的绣花鞋,鞋帮处绣的并蒂莲早被香火熏成了焦褐色。
六婆用红毛巾裹着艾草团擦我手心,艾叶的苦香混着她袖口的樟脑味。
母亲掰开我手掌时,腕上银镯磕在条凳边缘,震得竹篾里的蟋蟀振翅逃窜。果然在拇指下房嵌着粒棕痣,像极了神像眼角凝结的烛泪。
六婆从神龛底下拖出捆发黄的课本,书页间夹着的干枯并蒂莲突然散落——那些花瓣背面竟用蝇头小楷抄着《牡丹亭》的艳词。
“每日卯时念书,要念到日头晒化露水。”
“读到夏至那日,要往墨水里兑三滴公鸡冠血。”
临走前六婆枯枝似的手指攥住母亲手腕。
话音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她布满黑斑的拇指重重碾过母亲掌心。
暮色初合时的火烧云,整片天空都是打翻的胭脂盒,赤金、绛紫、榴花红在苍穹流淌,倒映在水田里便成了游动的锦鲤群。放牛老伯坐在苦楝树下抽水烟筒时,牛铃铛正叮咚掉进暮色。水牛半浸在池塘里,脊背驮着最后几缕霞光,惊起的绿头鸭将云影搅成碎银。
某天黄昏,车铃声从村口传进来。
他裤管沾满红泥,却在门前急刹车站定,从怀里掏出温热的双皮奶。瓷碗盖着芭蕉叶,凝结的奶皮上留着指痕,像极了山塘里被雨滴打碎的月亮。
我突然攥住他泛白的衣领,指节触到一道凸起的疤痕——那是上周车链断裂时,他徒手修理被齿轮咬出的伤口。
塑料叶片旋转时,我咯咯笑着去抓流动的虹影,却不知这是他熬夜替五金店卸货换来的。母亲在旁晾晒新收的艾草,忽然被风车投射的光斑晃了眼——那些在席子上跳舞的金色蝴蝶,正悄悄爬上父亲新添的白发。
父亲把搪瓷缸里的凉茶一饮而尽,月光便顺着缸沿淌到他喉结上。他蹲在树下给车胎补气,突然抓了把粗盐撒进胎纹。沾着红泥的钢丝辐条映着星子,盐粒滚进沟壑时发出细碎的叹息,像在替父亲记下这二十里泥路的褶皱。
她赤脚踩过门槛,怀里的我被夜露浸透的襁褓裹着,望见父亲弓腰蹬车时,后背汗渍在月光下蒸腾成蝶形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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