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府争端(1 / 4)
冬日干寒,永寿宫里的茶水也换成了温润养人的方子,可晴玉几口灌下去,只觉得今天合该备上去火的才对。
“查抄大观园……”在几个字仅仅是在口中无声地转了一圈,都觉得带上了一股血腥气。
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晴玉想到了含恨而亡的晴雯,被惜春抛下的入画,声名尽毁的司棋,还有探春冰冷而绝望的宣言“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1)
一场查抄,三春皆损,而黛玉亦不可能独善其身。
晴玉还记得原著王夫人贬低晴雯时用的描述:“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儿,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2)——单看起来,王夫人或许是说骂小丫头的行为张狂,可是言语里对长相的轻蔑也藏不住。那么天底下有万万千的形容词,就非要用“林妹妹”做形容来描述所谓看不上的场景?
至于查抄时……熙凤前脚特意与王善保地叮嘱不可去宝钗屋里,对方也应答“这个自然。岂有抄起亲戚家来”(3)。后脚一群人就查抄了黛玉的屋子。怎么,黛玉不是亲戚?
这可不像是把黛玉当自己人的“亲热”,更像是默认黛玉寄人篱下沦为附庸的不在意,不必拿出对亲戚基本的尊重。
再然后,王善保家的便从紫鹃那里查到了宝玉的旧物并自认为得意——正如司棋与男子私相授受丢的是迎春的脸,那一顶帽子扣在紫鹃身上,又意欲何为?
只是想想原世界的那些,晴玉便觉得心头堵了一口郁气。
更让晴玉费解的是,明明许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凤姐为了孩子放权,碍不着王夫人的眼;晴雯进了迎春的屋子,更不存在勾引宝玉一说;更关键的是,那枚引发查抄的香囊最大的嫌疑主人——司棋都定下了要离府,只等迎春出嫁前就回家,自然不会再冒险与人园内相会。这次的由头又是从哪来的?
尽可能平复着火气,晴玉又灌下一口茶,冷静问向李嬷嬷:“嬷嬷不必遮掩,哪有为了丢东西便查抄自家和亲戚家的事!必是还有旁的缘故,您直说就是。我人在宫中诸事难知,黛儿又素来坚忍不肯背后语人。您好歹叫我知道清楚,否则昼夜难眠,再不能安心。”
黛玉本觉得此事荒唐,更难以启齿,听姐姐这么说倒是不忍心拦了,连同那几日沉淀下的委屈也密密麻麻泛上来。有些事,当时明明自己也处理得了,可当有人依靠时,便不自觉柔软起来。
“娘娘慧眼如炬。”
殿内都是杏嫔心腹,李嬷嬷见晴玉有刨根问底之意,心知对方心里已有了猜测,不由得暗赞一声敏锐:“回娘娘,这丢东西的缘由乃是当日荣府琏二奶奶上门时所说。本是荣府自家事,轮不着咱们外人打听。只是既然牵涉进去,老奴便斗胆找人多问了问。据府中人说,原是从荣府宝二公子那里头起的缘故。”
“……”晴玉咬咬牙,有种一点都不意外的感觉。
果然纵使走了袭人、晴雯,宝玉也总会有其他亲近的丫鬟,但凡有些个不妥当,王夫人绝不会让人是宝玉的暧昧行径在勾着丫鬟向上走获得主子认可,只会觉得是丫鬟勾着宝玉向下。
然而事实的发展比晴玉想象得还要离谱些:“正如姑娘说的,近日几府中多有喜事,娘娘也听闻过宝二公子的性子……他便有些不乐意,整日闷闷不乐。一日不晓得是谁在他面前说‘姐妹们都是要走的’,惹他将屋里东西砸了一通,又抱着府里一艘金西洋自行船不撒手地犯起痴病。彼时荣府老太君曾叫咱们姑娘过去劝劝,可娘娘也知道,这如何使得?都是金尊玉贵的姑娘,哪里能由得男子信口攀扯,更不可能去看的……”
李嬷嬷说得隐晦,然而晴玉有原著的记忆打底,很快就拼凑出事情大致的模样。
宝玉闷闷不乐并不奇怪,晴玉承认,也许他的郁闷中有为姐妹们未来担忧的成分在——可他也并不会因此为姐妹们争取什么,只会负气一般不让美好的女孩子离开自己。
至于金西洋自行船,晴玉不由得想起原著紫鹃的那次试探。彼时紫鹃哄宝玉说黛玉总有些亲眷在,将来免不了要接她回姑苏,宝玉便不管不顾犯起痴症来,弄得人仰马翻。
的确,那是次很重要的试探,确实能看出来宝玉对黛玉是有坚决之心在的。
可是同样,他的坚决只有寻死觅活这一种方式。他未必会死,但仅仅是哄了她几句的紫鹃差点没命。晴玉看书的时候毫不怀疑,但凡宝玉清醒得迟一点点,紫鹃的下场都不会比金钏她们好。
不过就晴玉个人而言,更毛骨悚然地还是贾母安慰宝玉的话:“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她的,你只管放心罢!”(4)
然后宝玉也应和:“凭他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的!”(5)
前世晴玉看到这几句的时候可谓锥心刺骨。
彼时身为一个局外人,晴玉尚且不敢想象倘若黛玉在场,听到自己的外祖母和心上人都满心满意说着她全家死绝的话,该是何等心情。
即便黛玉不在,在场中那么多人,从主子到奴仆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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